“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强大。”

这话从逻辑上其实包含着很阴险的诱人堕落的意味. 一个人发现长久以来困扰着自己的麻烦没能使自己变得强大, 反而是愈发软弱、畏首畏尾, 那么就意味着他所处面对的事情并不在”杀不死主体”的集合之内, 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最终会被这一困境判处死刑. 的确很少有人能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这一逻辑, 但是人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句话所带来的一种残酷阴冷的感受.

有人会指导我说, 现在使你软弱不代表以后不会强健你的精神, 劝解我要关注人的主观能动性. 首先, 任何事物要深刻地改变人都必须经历一个漫长的阶段, 如果你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现某样事情对你的严重损害, 起码要相等的时间才能弥补这些创伤(实际可能更久), 那么一个人的直觉上就会感受到未来的宏大不可捉摸, 进而定义自己的未来, 最终对这句话产生恐惧, 当然也是对自己面对的事物更加恐惧. 当你的建议中出现可证伪的现实矛盾时, 你的话的可信度就开始降低, 但如果你又带着一种不可否认地洪流般的态势以这句话进攻, 在认可你的前提下就只能绝望地伤害自己.

一个人对自己什么东西对自己有益, 什么东西对自己有害是看得很清楚的, 即使当时看不清, 事后也会有基本客观的评价. 你的精神状态萎靡还是高昂, 你的心理状态是低沉,、平和还是激进, 你的生活状态、学习状态对你自己来讲满不满足, 你的行为是基于幻想还是实际, 目光落在过去还是未来(没有人真正活在当下). 以”旁观者清”的高傲视角介入他人的问题同时还难以捉摸地隐含着”你面对的事情无所谓”的暗喻, 秉持这样的原则很可能产生有害的效果.

对自己说这句话的人是可以理解的. 西西弗斯是神而我们并不是, 这句话往往能像”反抗荒谬”一样激励我们(虽然我觉得无耻). 但是对他人说这句话的, 只有三种状况: 要么是对他人的情况漠不关心(或是不带严谨态度的”不那么关心”, 相比以下这是于己于人最好的情况了), 要么是没有经历过长期苦难折磨的幸运儿, 要么是真的被逼疯被迫信仰一句漂亮话同时被迫说服别人也相信的可怜人. 其实最后一种人正是全人类的缩影: 被迫为生命找各种意义, 但是求生欲已经先于意义而存在了, 只是被这种欲望(使我们从自然选择中留下来的欲望)督促着去相信各种漂亮话, 无非是辅以某些形式上的升华.

如果死亡的自由还要商量, 那么生命无非是一种奴役.

这倒也并不是假定你一定要去死. 在生活中, 退路能给我们极大的安全感, 在把有关生命的事情绑定在某些事件上的时候这退路往往就十分必要(否则就可能出现求生欲的空挡, 没有实际事物支撑或着不可达成的求生欲绝对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而人最后的退路就是死亡, 只要记得”我们最后都会去死”, 现实里的一些事情就不会那么重要(尤其是坏事), 当然这种小把戏常常因为即时痛苦的实感掩盖了和长远以后死亡未来的比较而失去作用. 所以, 死亡至少是一个温暖和永恒的港湾: 家很温暖但不永恒, 求生欲(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永恒但不温暖. 不过这里面的逻辑就是, 你不一定要回到那个港湾里去, 只要知道有那么个港湾在你身后等着就行了: 大不了就去死. 不必不理解你时常能见到的求死心态, 那可能是你面前的这位同族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在面临极大的精神打击, 甚至是长久的精神折磨时, “死亡能公正地审判我, 从这一切滑稽可笑的无妄之灾之中洗刷我的精神, 让我能够在被一切所抛弃后也能抛弃一切, 并且在那之后得知我的抵抗是高贵而不可侮辱的.” 这样想着, 这种激进的退路反而会让你的精神放松下来. 当然, 死亡所带来的一切弯弯绕绕的终结, 不用被欲望困扰的自由畅快, 是我们所有活着的人(即使是曾经濒死的人)都无法体会的, 但也并不用担心你真的会回到死亡的港湾, 因为这个时候求生欲会发挥它为数不多的正面作用, 让你在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给你拉回来, 感受了那种”终结的温暖”的同时还能活下去: 这感觉简直就像在斯堤克斯河里泡脚.

说到这突然想到, 西西弗斯好像是被罚在冥界推石头, 论医学论神话都是个死人了, 你拿个死人论证活人的生命意义(还把人极其重要的一点”求生欲”摘掉了), 还用”必须”这种略显绝望的词, 确实显得有些穷途末路了.

我觉得回去想生命的意义的人通常有两种人, 一种是绝对的智者, 人类中的优胜基因, 社达信奉的神, 奥林匹斯山的高贵选手, 作为生命的既得利益者欣赏自己的果实, 其矛盾往往是来自主体外部, 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把攻击性向外展出, 在个体和世界的矛盾中享有主动权; 一种是悲哀的无法同自己讲和的人, 实感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满足求生欲并且活下去(简言之, 不够快乐, 不够平和, 可能是外界不可抗力的影响, 也可能是病理性原因), 这种人是像求药的患者一样用生命的意义给自己续命的(与其主体本身不同, 这一行为是高贵的, “有意义的”).

萨特一天能在花神咖啡馆学十小时, 这种行动力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你见过绝大多数号称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成绩多有水分). (这里其实忍不住想谈一点名人轶事但还是删了) 这也就意味着其实感完全足以满足其生存需求, 就好像求生欲作为帮助你种在残酷自然选择中留到现在的金主点头: 可以, 我满意了. 他对意义的探寻对他自己来说重要但并不必要. 所以他拒绝什么荣誉勋章甚至诺贝尔文学奖顺便还有精力批判了一番制度化和西方政治什么的, 这是在个人和世界的边界处理上占据了极大主动权的人, 这种无形中的地位为他对自己和他人的认知提供了支持: 从无意义推导出的自由隐含了人不受自身实感影响的前提, 只有一个纯粹绝情的人才是自由的(当然他也会打补丁, 什么自由的代价是承担自由的责任之类的, 但是很多人连自由本身都达不到), 萨特是真正的超人, 他真的能创造出点什么意义起码满足了自己的精神, 这也是加缪和萨特争执的一个个人经历原因(思想理论和数学逻辑不同, 无法完全脱离于其创造者): 前者实在不相信人真能创造出点什么(即使只是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 所以预期直接投降还不如不带幻想地反抗, 并冠以清醒的美名.

说句闲话, 禁闭被关一起然后寄吧三角恋的那三个人是不是只有一个没在舟里实装了() 加尔森什么时候上岛

反观加缪, 能写出《局外人》的家里得请高人了. 一个实感丰富的人是不会成为默尔索这样的: 这人看上去甚至都没什么情欲和性欲. 不过默尔索反倒不太成为求生欲的阶下囚: 他能先于求生欲主动认知到并接受一切的无意义化, 这样实感(甚至是性欲这样强烈的实感)反倒是可有可无的了, 甚至在最后对神父的爆发反而是他对求生欲的再利用, 成为一种反抗意义化的手段(自由到那段描写连解释为求生欲甚至都有些牵强). 然而加缪本人看上去没能太达到这种境界, 最主要的一点也同上, 就是他既不是神也不是小说主角, 他是有实感和求生欲的, 负面实感也是实感嘛. 我们其实即使不读这书也能够想到他一定是无法寄希望于(至少是不想被迫寄希望于)具体的感官感受(一切理想信念的升华最终的落脚点都是感官感受)才会以”实感已经失效不能作为生存的意义”为前提设计各种场景来试图论证承认和反抗荒谬的行为是能勇敢地站在荒谬面前, 至少平等地(其实到鼠疫里反而又有点积极的意思了), 但基于这个前提就推导出了”不会厌倦的西西弗斯”, “翻身奴役求生欲并做实感的主人的默尔索”这种不太像人的符号, 这些人是没有负面实感的, 但是现实里具体的我们有. 所以就导致他的理论和生活往往有一种割裂感: 看上去是接受了世界的冷漠和人的热情浇筑出的荒诞并富有激情地与之反抗, 但是人越激情世界就(显得)越冷漠, 反倒让这种荒诞更有喜剧感了: 荒诞英雄在上帝眼里是不是就像堂吉诃德一样? “不过也无妨, 反正我也不信上帝。”(这句话是 Linus 说的) 我觉得这就是他想保持的一种姿态, 一种无论是面临幸运儿还是绝情的世界(“地球母亲”)都能与之平等对话的生活姿态. 但还好他是无神论者, 不然就要左脑攻击右脑了.

因为(正面)实感无效所以在去除(理应是正面但实际上是全部)实感的前提下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因为去除了负面实感而无效了. 即使不考虑这一点, 回到反抗荒谬本身上来, 具体如何反抗? 然后如何承担反抗的后果? 以至于到另一个极端的人的恳求: 如何能让我活下去? 也许我能在未来的生活中理解这一点, 或者在日后的阅读中更理解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想法——他已经没有什么和世界谈判的自由权了.

仅从语气上来说仿佛是我肯定前者而(似有似无地)讽刺后者, 但其实从文字量上也能看出我对两者的关切和了解程度.有时候真的感觉哲学是只有智者甚至强者才有资格爱智慧, 弱者看待一样东西的认知先是工具而后才是玩具(或者拼命用文学粉饰的某些升华之后的东西), 因此加缪相对哲学更偏向文学.

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来, 活着其实是很艰难的——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请各位天之骄子们别俯瞰我们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了好吗, 要看也是我们昂起头带上泥泞的目光挑战你们。

题外话:

大一已经过去半年了, 生活并没像我像的那样变化, 反倒因为”等….就好了”的希望破灭反而变得迷离了, 我的实感也时常在能活与不能活的交界处徘徊, 感觉没有多久我也无法再依赖实感满足求生欲这种没完没了的索求了, 探寻别的出路是必要的

我时常想回到初中然后永远留在那: 文化课没有压力 对自己的实力也没有焦虑 也没有所谓”要去做的事” 整天无忧无虑研究自己喜欢的技术, 永远有退路 永远有未来 永远热情洋溢 永远一往无前

另: 其实这俩人说一千道一万都逃离不了他们本身是堂吉诃德式人物的实质甚至更惨淡: 封建时代起码真有国王去封正统骑士, 我们的世界可没有造物主去封什么, 而且萨特这样坚决反标签化之类的连诺贝尔文学奖都拒的人也不会认同造物主封的就是有意义的, 加缪会觉得你既然能封我们那你自己也是这世界体系的一环了那你也是无意义的, 考虑构造一种特殊生理结构和自由意志的造物主说不好会被加缪同化 (有人喜欢我这个黑色幽默吗, 没有人的话我下次不说了喵)